民族传承与视野突破——2017年度内蒙古散文创作研究
内蒙古新闻网  18-08-24 15:40  【打印本页】  来源:

  【摘要】2017年内蒙古作家散文的汉语创作,呈现出如下六个重要特征:一是区外刊物发表数量有鲜明提高,作家视野开始拓展。二是中青年作家正在崛起,成为对外代表内蒙古作家的新的形象。三是迁徙题材成为继草原题材之后重要的散文类型。四是创作者开始有了文学地理意识,认识到创作需要寻找根基。五是内容上呈现出鲜明的西部散文和自然散文风格。六是获奖、选载、出版、媒体认可度等,有较大提高。正是以上六个特征,使得2017年度内蒙古作家的散文创作,开始有了区别于过去并受到区外关注的深度和厚度。

  【关键词】内蒙古2017年度汉语散文创作 草原题材 西部散文 自然散文 迁徙题材

  散文,是一种自由放任的文体,在形式上,它比任何一种文体都更为舒放恣意,可以如诗歌一样奔放或细腻地抒情,也可以如小说一样曲折紧张地叙事。2017年内蒙古作家使用汉语创作的散文在数量上继续突破。去年散文发表条目有340条,今年有651条,其中重要期刊报纸有219条,区内期刊468条,区外期刊183条。相比起去年,除了数量,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变化,是区外重要期刊有所增加,比如在《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散文》《青年文学》《作家》《天涯》《民族文学》《广西文学》《青年作家》《安徽文学》《百花洲》《文汇报》《文艺报》《光明日报》等,均有所收获。内蒙古作家不再只是拘泥于区内期刊阵地,开始拓展发表领域,并认识到只有走出去,视线放得更为广阔,才能在国内产生影响;单纯像过去那样拘泥于区内发表刊物的意识,已慢慢被打破。而区内文学刊物在散文方面,也开始引入区外作者的稿件,比如《草原》就先后发表区外知名青年作家的稿件,这在某种形式上,也迫使区内作者走出去,寻找发表途径。这种交流,有着重要的意义和价值,尤其使年轻作者的视野变得更为广阔,写作题材也在与区外作者的交流中,变得更为多样化,不再是过去单纯的草原题材,汉族生活区域的乡村题材也成为作家表达的窗口,而更多从内蒙走出去的作家,和从区位定居内蒙的作家,也在尝试书写自己的迁徙故事。无疑,单纯的“草原文学”这一概念,并不能完全涵盖内蒙古作家尤其是散文作家的创作,内蒙古作家的散文创作,具有了更多新的特征。

  另外,散文创作的队伍,老一辈作家创作速度有所缓慢,但依然有“50后”的艾平、陈慧明、冯传友,“60后”的苏莉、王樵夫、王国元等为代表的作家,创作力度不减。值得欣喜的是,中青年作家呈现出积极向上的态势,创作数量增加,发表刊物类别增加,题材风格都有所拓展,艺术风格也渐为圆熟,显示出内蒙古中青年作家,正在成为新一代的写作中坚力量。“70后”的杨瑛,“80后”作家安宁、刘汀、晶达、李亚强、照日格图、赵佳昌等。

  同时,创作内容也有所拓宽,既有传统乡土题材,如侯彩虹的《乡人三题》;也有对文人墨客的追忆,如崔荣的《时代之殇中的庐隐》;或对山川风貌的抒情,如高娃的《原色的乌审》;或对草木时令的描摹,如高雁萍的《春雨惊春清谷天》;或对亲情友情的怀念,如陈萨日娜的《阿爸和他的四胡》;或对历史文化的追根溯源,如张钟涛的《穿越山地的河流》。

  总体说来,2017年内蒙古作家散文的汉语创作,呈现出如下六个重要特征:一是区外刊物发表数量有鲜明提高,作家视野开始拓展。二是中青年作家正在崛起,成为对外代表内蒙古作家的新的形象。三是迁徙题材成为继草原题材之后重要的散文类型。四是创作者开始有了文学地理意识,认识到创作需要寻找根基。五是内容上呈现出鲜明的西部散文和自然散文风格。六是获奖、选载、出版、媒体认可度等,有较大提高。正是以上六个特征,使得2017年度内蒙古作家的散文创作,开始有了区别于过去并受到区外关注的深度和厚度。

  

  其一,2017年度内蒙古作家在区外刊物发表数量有鲜明提高,作家视野开始拓展。

  一个地域的文学创作,能否具有全国性影响,非常重要的,是此地域的作家能否在地域以外的文学期刊中发表作品,或者在具有影响的出版社、出版公司出版作品,并受到地域外媒体的关注。因为地域的原因,区内各级作协等团体,给予本土作家的关注,显然更多,对于本土作家的扶持,也是地方作协的主要任务。长期以来,区内各大文学刊物,如《草原》《骏马》《鄂尔多斯》《百柳》《鹿鸣》《西部散文选刊》等,多以本土作家作品为主要刊发对象,反观区外其他省市文学刊物,则视野更为开阔,多面向全国作家征集稿件。这种保护政策,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给予本土作者以创作扶持,但长远来看,则不利于本土作家在全国获得影响和声誉。只有本土作家有了走出去的意识,并将创作定位于本土,才能在与区外作家的竞争中,形成交流,找到自身创作的短板,并朝着目标努力提高。近两年,《草原》等刊物开始有了改观,努力争取区外稿源,并获得一些成效,而这种成效最为直接的变化是,区内作者开始寻找区外刊发阵地,并在这种找寻中,提高了创作的能力。

  2017年度,内蒙古作家的散文在区外刊发的重要文学报刊有《天涯》《作家》《民族文学》《美文》《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青年文学》《广西文学》《安徽文学》《百花洲》《朔方》《文汇报》《文艺报》《光明日报》《人民日报》《中国文化报》《湖南散文》《山西文学》《散文百家》《野草》《滇池》《牡丹》《海外文摘》《佛山文艺》《少年文艺》《伊犁河》等等。《天涯》《作家》《民族文学》《青年文学》等一类刊物,及《美文》《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国内作家散文刊发的重要阵地,都显示出我区作家的创作力量,较之于过去有了明显的提高。

  如作家安宁在《天涯》《作家》《青年文学》《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广西文学》《百花洲》《散文百家》《野草》等刊发的十余篇“乡村人物”系列,均为其2017年度完成的乡村三部曲“第三部”《乡野闲人》一书中的重要节选。其中《外乡人》在《广西文学》刊发后,先后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转载,并获得2017年度《广西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并入选《2017年中国随笔精选》(中国作协创研部选编,长江文艺出版社)及《广西文学小说/散文精品集》。值得关注的是,作为山东迁徙入内蒙古定居生活的作家安宁,有着鲜明的区外刊发作品的开阔视野和文学定位,其对“走进来”和“走出去”的认知非常清晰,能够看到内蒙古本土作家存在的视野短板,并力求克服这样的问题,因此,其在定居内蒙古后的初始创作,便将作品投放到区外作家中,与其一起碰撞并交流。

  对比本土散文创作的老一辈优秀代表艾平,也始终将作品定位在区外发表。2017年艾平的散文先后发表在《文汇报》《光明日报》和《作家》报刊上。获得的奖项如三毛散文奖、汪曾祺散文奖、《北京文学》奖,也均为区外奖项。另外,冯传友在《安徽文学》、杨瑛在《散文》、《晶达》在《青年作家》、刘汀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和百花文艺出版社、照日格图在《美文》、赵佳昌在《人民日报·海外版》等等,都有所收获。

  对比尚有较大空间提升的一些作家,其发表阵地依然停留在区内报刊。2017年度发表散文条目共计651,区外期刊184,仅占28%,这其中区外省级以上期刊所占数目更少。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显示出,当下网络时代,内蒙古作家在获取发表途径和编辑资源上,还有所闭塞,内蒙古作协应充分发挥组织力量,如四川巴金文学院等地区团体一样,组织区外大刊进入本地,召开选稿会,从而帮助本土作家、尤其是一些急需发展的中青年作家,打开发表渠道,建立良好的编辑和作者关系。只有让本土作家意识到“走出去”是唯一拓展自我、提升自我的渠道,才能提高整个内蒙古地区散文作家及其他文体作家的创作高度。

  

  其二,中青年作家正在崛起,成为对外代表内蒙古作家的新的形象。

  一个作家能否在全国获得影响,需要建立在长久坚持写作的基础上。当然不乏通过一部作品便声名鹊起的幸运儿,但更多的作家,是依靠一步一个脚印地量的积累和提高,才获得更大范围的认可和声誉。因此,一代作家的成长与崛起,也需要时间的积累。随着老一代散文作家的去世、搁笔或创作力变缓,内蒙古急需新的一代人,作为内蒙古散文作家的形象,出现在读者面前。就像新疆散文作家中,有刘亮程和李娟作为两代人代表,被全国读者熟悉并被文学界认可一样,内蒙古也需要这样的面孔或者名片,给予外界影响。

  值得关注的是,内蒙古中青年散文作家尤其是80后作家,以群体姿态出现。“70后”的杨瑛,“80后”作家安宁、刘汀、晶达、赵佳昌、照日格图等,便是这一群体的优秀代表。

  生于内蒙古并工作于内蒙古本土的70后作家杨瑛,一直以自身出生成长的故土为书写对象,其在《端午》一文中,用细腻的文笔、深沉的思想、严谨的结构,将端午这一中国传统节日,写出了先人们的生命繁衍和文化传承。作家以包粽子为主线,以生命传承为主题,写出生命这一自然的进程,及在延续进程中,父辈和我们这两代人的生活情怀。在《用一根线条去散步》中,杨瑛用更短的篇幅,点出生命如水一般流逝的哲理。用最日常的素材,点出最为闪光的关于生命、亲情、人生的哲理,这是杨瑛散文的特点。她以不动应对人生的变动,这也是大多数居于一地的优秀散文作家的共性。

  同样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80后作家赵佳昌,则因其小儿科医生的职业,对生命、肉体与灵魂,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在《心里的暗疾》一文中,作者讲述了一个个值夜班时儿科病房里发生的故事。作者将自己比做一个在血管里到处游走的白细胞,寻找炎症的症结所在。整篇文章笔触犀利,散发着手术刀般的寒光。他以手中的笔解剖人性,同时也体现出医患矛盾的根源所在,发人深思。

  而近几年来一直致力于乡土写作的80后作家安宁,因其七年前从山东泰山脚下迁徙至内蒙古呼和浩特定居,并因家人关系,多次行走呼伦贝尔草原的经历,在其最具代表性的“乡村三部曲”的写作中,也传递出一种更为开阔豁达的风格。因为远离故土,反而激发出安宁创作的灵感,故其用五年的时间,潜心创作出《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遗忘在乡下的植物》和《乡野闲人》三本乡土题材的作品,称之为“乡村三部曲”。在2017年度完成的《乡野闲人》一书中,作家将视线聚焦于乡村人物,书中所选,代表了中国大部分乡村的组成,比如村长、小贩、乡村医生、手工艺人等等。这些个体人物的悲欢离合,也折射出大多数乡村普通民众的生存状态。作家饱蘸着温度和悲悯的笔触,以儿童纯真的视角,用幽默犀利又不失冷静从容的叙事方式,向读者展示了乡村普通民众的人生悲欢与命运起伏。“乡村三部曲”让安宁的叙事风格渐趋成熟稳定,并形成自己的叙事节奏与写作特色,幽默犀利同时不失真纯动人的写作风格,让安宁的散文有着与小说相似的语言质感与阅读快感。虽然安宁的写作视野,暂时未将重点落脚在内蒙古,但是内蒙古广阔的地域风貌与开阔的文化品格,还是影响了其“乡村三部曲”的创作,让文字传递出一种悲悯豁达的情怀。

  晶达在《乌云与草原的关系》中,通过对内蒙古远离草原生活的一代年轻人,因为根基的召唤,而对草原大旱的焦虑,传达出当下草原牧民的生活状态,和游离于草原之外但又永远无法摆脱草原影响的年轻一代与草原密切的生命关系。值得赞赏的是,这种书写,摆脱了传统作家对于草原一味脱离现实生活的赞美,将草原置于现实语境和当下时代中进行重新考量,给予内蒙古以外的读者以全新的视角,和蒙古包、蒙古袍等蒙古元素包装之外的蒙古生活的了解与把握。内蒙古作家的民族素材写作,应在新的时代下,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关系,将对自然生态保护的呼唤,注入到散文写作之中,祛除传统陈旧的草原颂歌写作模式,在内容上给予更新及更为深沉的思考。

  像大多数80后一样,通过读书离开内蒙古,游走北京并最终定居的刘汀,一直在用散文的方式,记录给予他生命和写作重要影响的故乡赤峰的生活。比如在《我喝下整个世界》中,通过对咖啡、茶、酒、水等可以饮用的东西,将自己被故乡滋养长大的身体,与故乡外水土的不服、摩擦和相互对视的关系,细致入微地传达出来。而在《夜温柔,夜深沉》中,刘汀再一次运用对比的方式,将城市与乡村的黑夜,进行了细腻描摹。“同样是走夜路,在乡村的黑夜中,你最害怕碰到的是鬼,而在城市里你怕碰到的却是人。人有时比鬼还可怕。”这一句总结,折射出大多数从乡村走出并定居城市的“农二代”的内心世界,也凸显出乡村广袤自然和相对封闭的田园生活,给予一代人精神的慰藉,这种慰藉是对抗城市生活的力量,也是最后的诗意留存。而刘汀在2017年出版的《老家》一书,应该是这种城乡生活对比及精神归属描写最系统的总结。

  以上几位80后作家,不论其在区外刊物发表、出版的数量还是质量,都属于整个内蒙古较为优秀的代表,他们的出现,让内蒙古的散文创作,呈现新的面貌。而安宁、刘汀、晶达,同时进行小说或者诗歌创作,这种综合性的创作能力,更让他们对外的文学形象,丰厚而且鲜明。

  

  其三,迁徙题材成为继草原题材之后重要的散文类型。

  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和流动人口、迁徙人口的增多,内蒙古人口的组成,更为复杂。大量人口涌出打工,或者借助读书,流入其他地域和城市。也有更多的人,自其他省份来到内蒙古,或者在内蒙古各个盟市之间迁移,人口的迁徙成为新世纪之后的常态;而在迁徙中成长成熟的内蒙古作家,也将这种地理上的变换,融入到创作之中。从某种意义上说,故乡恰恰是在地理上的变动或者离去的过程中产生的。对于任何人而言,地理的转换都有一种生命流浪的感伤,新与旧的流转,必定给生命留下印痕。

  草原题材一直是内蒙古作家散文写作最为重要的素材选择,汉族作家艾平和达斡尔族作家苏莉是其中的优秀代表。她们的作品致力于对少数民族这一群体生命状态的观察和记录。即便是尚贵荣、张天男等上一代具有影响力的汉族散文作家,他们的创作,也从未远离草原或者民族题材,内蒙古多民族融合的文化环境,必定影响一代又一代人的创作,并让这种题材,成为本土散文创作中,最为重要、数量也最为丰富的类型。

  但随着人口的流入与流出,迁徙题材成为另外一种数量颇丰的散文类型。离开内蒙古定居北京的刘汀,是迁出群体中最为典型的代表。离开山东定居内蒙古的安宁,则代表了大多数迁入群体的视角。刘汀的散文几乎全部带有内蒙古生活的痕迹,他的视角,在审视内蒙古外的生活尤其是城市生活的过程中,常常被故乡或者内蒙古本土的风土人情打断,并借此进行对比。而安宁在《留在村庄里的人们》一文中,通过他者视角,对内蒙古鄂尔多斯准格尔旗的村庄,进行了描摹。这种观察,不是本土的,但却因为跨越地域,而有了更为开阔的视野。

  同样自区外迁徙并定居在内蒙古的李亚强、李彦军、赵娜等写作者,作为80后,也将个体的人生变动,注入散文的创作之中。

  《坍塌》是李亚强在离乡多年后,对农村文化、传统的一次回顾和反思,当城市化大潮一步步逼近,传统文化在农村已处于坍塌、重构的状态,若干年后,当一代人再次回望农村,那里只剩下一片文化废墟,从乡村走向城市的这批人,将无根可寻,无乡可思。在这种对乡村凋零的失望中,作者又在《老戏台》中,以意识流的散文写作手法贯穿文章首尾,以梦切入,以梦结尾,老戏台的坍塌,其实代表了农村传统文化的坍塌,村人对老戏台的抛弃,也是对农村传统文化的抛弃,是作者对传统乡村文化代表之一的戏曲文化及其衍生物的再次吊唁。正是因为属于“外来者”,因此在《浮生三记》中,作者将笔触投向自己所擅长的城市生活,以自杀的鱼、最早的秋天、自行车的宿命三篇文章,用写实的手法、非虚构的创作形式,反观自我在城市艰难的生活状态,这种以“小我”为个案所进行的解剖与观察,其实也是作者对与自己境遇相似的外来人员在城市生活状态的折射。在此之前,李亚强已经创作了大量城市生活题材散文作品,如《城市笔记》《夜晚》《赵家营的冬天》等。而他的观察视角,也始终离不开外来者的悲悯,这种悲悯,与作者自身在内蒙古的迁徙身份,有着密切的关联。

  李彦军在《无定河溯源记》中,以深情的笔触,对发源自故乡陕西的无定河进行了根源上的挖掘。“这条河,在黄土高原和绿色草原上做了个柔美的转身,画了一道弯弯曲线,然后没有一丁点儿犹豫,像是早已有了梦中所向,坚定地由北向南畅快而去。无定河一流一转,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鲲鹏,俯瞰着陕北大地,眷恋着乌审草原,一路历经风雨飘摇,也看尽了世间沧桑,在豪放与洒脱中尽显坦坦荡荡的宽阔胸怀。”沿着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作者也将紧密相接的黄土高原与乌审草原,也就是自己出生的故土与定居的内蒙大地进行了梳理与血脉上的连接。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将故土与异乡不排斥、而是河流一样温情包裹的宽阔生命态度,在同为异乡人的其他同龄作者的笔触中,并不多见。异乡与故乡,似乎永远都是对立的两堵墙,而不是如无定河一样,互相交融,最终融为一体。

  赵娜的《俺们家两个宝》,通过对姥姥、奶奶、爷爷、父亲、母亲以及自己和女儿三代人命运的描摹,将河北故乡与呼和浩特两个不同的地域,以及其中的文化,尤其是个体的人生动荡连接起来。虽然表面写的是亲情,但是却因为地理位置的转换,而让读者读出了感伤。父亲离开故土前往呼和浩特时,爷爷追着自己的儿子,千方百计要跟他一起去过上城市幸福生活的细节,凸显出两代人之间的爱恨,这种爱与恨,是故乡与异乡、是离去与回归、是生与死之间永恒的矛盾与困境。人无力逃脱命运,也无力逃脱故土的牵连。正是因为人类将根基扎在了故乡,却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背井离乡,才会对出生的故土,产生复杂的情感关联。而这种复杂性,恰恰是作家创作的源泉。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80后一代人的故土,正随着迁徙成为常态,而变得要么面目模糊,要么物是人非,要么生出疼痛,要么成为想象中的情感归宿。而迁徙题材,也将成为这一代新的内蒙古人散文创作的主题。

  四

  四、创作者开始有了文学地理意识,认识到创作需要寻找根基。

  大多数作家的创作,都与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当然,也有为数不少的作家,依靠想象力就可以开启创作的大门。但个体生命的动荡起伏与人生历经,依然是作家创作的首要也是最为重要的源泉。能够寻到自己创作的根基所在,寻到自己的“文学地理”,并守住这一方泉眼,自然能够在写作中走得更为长久。沈从文的湘西,张爱玲的老上海,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苏童的香椿树街等,都是作家在创作中因为找到了自己最为熟悉也最具根基性的地理环境,才让作品有了肥沃的泥土,能够枝繁叶茂地生长下去。

  而散文写作,因为真实的必要元素,往往更需要作家并立足寻找熟悉的题材,方能将真情实感注入其中。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梁鸿的《中国在梁庄》,李娟的《我的阿勒泰》,都是作家立足本土、定准文学地理和创作根基的优秀表现。

  内蒙古作家的散文创作,也在尽力向这样一个目标靠近。作家艾平的创作一直在坚守着呼伦贝尔这片她生活的草原,《呼伦贝尔之殇》《草原生灵笔记》《风景的深度》等散文集,即是其对草原深入观察和摹写的代表作。2017年其发表的《诺恩罕英》,以及三毛散文奖获奖作品《我的两个额吉》、《北京文学》奖作品《守候黑嘴松鸡的爱情》、汪曾祺散文奖作品《血液的源头是水》,也是立足于呼伦贝尔草原的民族题材作品。艾平正是因为找准了自己的文学地理定位,深入挖掘这片草原上的故事,才能让作品获取了源泉,并永不停息地喷涌。

  同样,刘汀的《老家》系列散文,安宁泰山脚下的“乡村三部曲”,也是找准文学地理方位的优秀代表。2017年,齐永平、王樵夫等在寻找文学地理上的努力,同样值得关注。

  齐永平创作的《暖水镇》系列散文,视角独特、语言朴拙、叙述从容,为读者重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幅乡村生活的画卷,并因带有浓郁鄂尔多斯方言特色的语言运用,而为内蒙古的散文创作,吹来一股饱含泥土气息的清风,是内蒙古在2017年具有明晰文学地理方位标识的优秀散文代表作。“暖水其实并不暖,夏天捧一掬泉水,沁人心脾。不知是哪位先人给这股泉水起名叫暖水。那位老学究应当是个汉族人,而且是比蒙古人、匈奴人、鲜卑人或者乌桓人更早就来到这个地方的。”在《听泉》一节中,作者这样写道。正是沿着多民族杂居的先人历史文化的根脉,作者在《暖水镇》中生动刻画了蒙根等多位蒙古族形象,将与汉族杂居互相融合的鄂尔多斯准格尔旗暖水镇的风情,用质朴的语言,讲故事般的沉静叙事语调,生动凸显出来。

  王樵夫的文学地理,显然座落在草原。一匹马,一个孩子,一个蒙古族老额吉,父亲,就构成了他作品中的主要意向。《白马》《额吉和她的羊》都是其中的优秀代表作。《额吉和她的羊》的主题并不复杂,一个草原上的母亲,和她的母羊,她的羊羔,安静相守,深情共生。就是这样简单的爱,作者却写出了天地感和博大感。不温不火的叙事,戛然而止的留白,呈现出草原寻常生活的苦涩和卑微,生命的纯洁和高贵,文风质朴,但却凸显出作者的悲悯情怀和温情关照。正是在这样不断的坚持书写中,王樵夫触摸到了草原的灵魂,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创作方向和情感思维,人与生灵,自然与万物,他为草原文化这一古老话题,开拓了一个新的精神向度。也正因此,近一两年,王樵夫将笔力集中在蒙古民族的马文化系列散文的写作上,《皇帝与马》《成吉思汗与马》都是这一系列作品的代表。正是基于这种自觉的文化意识,在对草原日常生活的描摹和礼赞背后,王樵夫始终坚持着对传统民族文化的打捞和捕捉,并在捕捉中,慢慢形成自己文学地理的建设。

  其他如刘霄的散文集《阿Q的微信朋友圈》、温智慧的《巴丹吉林的双峰驼》、闫红梅的《乌兰布衣勒斯》、裴海霞的《一个人的弱水》《曼德拉山岩画的谶言》等,都具有鲜明的作家地理的视角。在《一个人的弱水》中,裴海霞以一种由点向面发散,娓娓道来的方式,带着对居延文化独到的理解力以及穿透力,营构出独特的雅致和原始之美。通过对汉将李陵、西夏罗太后、春秋时期的老子、现代的牧羊人等发生在弱水两岸的事件和传说的描写,将弱水所承载的西域历史文化及所感所想自笔下缓缓流出。从而抒写了一条悠久多情的弱水,挖掘了古居延地区历史的脉线轮廓,弘扬了弱水和胡杨精神和文化,传播了大居延的美好和独特。而《曼德拉山岩画的谶言》一文,则是一幅既有历史厚度又具现实生动性的高原岩画,作者用如哈达悠长的语境、如漠风绵长的语调,将山脉蜿蜒的艺术画廊里几千幅先民们隐秘的遗作,透过光阴的厚重和沉稳,弥散出北方荒原烟火流年的气息。文章既道出了这片北狄古地的羌、月氏、匈奴、突厥、党项、回纥、蒙古等民族烙印在黑色的石头书本上遥远且难以磨去的时光;又演绎了悠远美丽的阿拉善游牧部落旷世的“清明上河图”,像一张名片,从阿拉善高原的曼德拉山脉挥洒远方。

  但需要提及的一点是,作家在最初写作的时候,往往下意识地会选取最熟悉的题材,这时的写作,并不能完全称之为对文学地理视角的主动选取和把握。在作家文风足够成熟之时,再重新进行的地理选择,才是作家真正文学地理意识的形成。

  

  其五,内容上呈现出鲜明的西部散文和自然散文风格。

  因《草原》等区内各大文学刊物,以及依托于“中国西部散文学会”的《西部散文选刊》在选稿方向上对“西部”“自然”等开阔视野的坚持,及一系列诸如年度散文排行榜、首届“洪格乐吉日嘎拉”杯全国蒙、汉文散文大赛、“库布其酒业杯”第九届中国西部散文节等活动,使得内蒙古作家的散文创作,呈现出与其辽阔沙漠和草原等地域特征相似的西部散文和自然散文风格。

  散文风格并不分大小,大可以写家国、天地、历史、荒漠、自然、草原等,小则可以写所思所想、家长里短、一花一草等。但一个地域风格的呈现,还是与其自然风貌和长期积淀下来的文化品格,有着密切的关联。内蒙古的散文作者在散文风格上,都趋向于写“大”,趋向于写天地自然、戈壁草原与荒漠,在壮阔的西部视野中,呈现出人融于自然的和谐景观。

  苏莉的散文集《万物的样子》值得关注,此部作品集是苏莉近年来作品的结集,其中既有对儿时趣事的回忆,对达斡尔民族民俗生活的状写,也有对现实生活具体的描写和体会。作品饱含着对故乡的热爱,对民族的深情和对生活的感悟。即使是写饮食的文章也耐人寻味,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相思和恬淡的生活态度。正如作者后记所言:“因为窥见了生死,我的笔下又有了与往日的不同,满注着我对世间万物最深沉的热爱。生活态度从此转变,不仅仅我的笔下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更加获得大益的还是我自己的心灵,我的生活因此变得更加丰盈而积极,并感染到身边很多人,他们和我交往都能够感受到一种身心的愉悦,我想这是世间万物输送给我的力量吧。”正是广袤的内蒙古草原、农田等自然风光对身心的浸润,苏莉的作品才具有了对天地自然的精准感悟。

  即便是写乡土生活,本土作家的散文中,也传递出一种广阔的荒凉与悲伤。比如刘泷的《那头毛色黧黑的羸牛》中,结尾这样写道:

  “我牵着黑牛出村,它对此浑然不觉,跟着我槖槖而行。走公路,穿小路,趟过大牛群河。

  在集市,它被人牵走的那一刻,居然“哞”的长唤了一声,并扭过头来。它那只患玻璃花突起的瞽目上,竟染上了晶亮的水花!

  原来一直以为它是哑巴的!我役使三年,它没有吼叫过一声!

  我再不敢看它,而是转过身,匆匆走掉。在大牛群河边,一扬手,将那懒牛愁扔进了湍急的水里。”

  这段结尾,读来让人悲痛。能够窥到北方以北的山村中,一头牛的孤独,或者说,人的生命与自然中草木动物等生命的孤独。

  照日格图的《大商店》,讲述了其儿童时代生活的草原小镇上,一个象征着丰裕的物质生活的大商店,以及与其有关的人与事的记忆。因为商店座落在草原上,便具有了区别于其他地域的风情与风貌。作者用质朴的文笔,将童年时的记忆娓娓道来,读来犹如草原上散步,风徐徐吹来,能闻到牛粪中青草的味道。可以说,诗意,辽阔,缓慢,沉静,通达,这是在草原上有过生活经历的蒙古族作家散文写作的共同特征。

  另外,冯传友的《“学农”手记》、包连英的《南边地》(外二篇)、徐久富的《大黄》、王芳的《行走在乌拉盖草原》、高娃的《六月的乌审,一个让时光扎根的地方》、韩伟林的《土尔扈特的东归》、赵广贤的《秋渐深》、白才的《天骄圣地的魂魄》、刘姝妹的《享受辽阔》、高娃的《阳光下的苏鲁锭》等等,也具有开阔的西部特征或深入泥土的自然诗意。

  

  其六,2017年度,内蒙古散文作家在获奖、选载、出版、媒体认可度等方面,有较大提高。

  如艾平获得三毛散文奖、《北京文学》奖、第13届内蒙古五个一工程奖、汪曾祺散文奖等。安宁《外乡人》获得《广西文学》优秀作品奖,此篇散文在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先后转载后,同时入选《2017年中国随笔精选》(中国作协创研部选编,长江文艺出版社),入选《广西文学小说/散文精品集》。安宁《走亲戚》荣获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散文提名奖,同时入选《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获奖作品集》。

  安宁2017年度出版的《乡野闲人》,在新华网、人民网、《中华读书报》《文艺报》、中国作家网、中国青年网等近百家媒体,都给予了访谈、书摘、书讯等宣传。另,安宁的《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一书,在2017年7月入选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2017年农家书屋重点图书推荐目录。刘汀的散文集《老家》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后,同样受到中国作家网、大河网等诸多媒体的关注与好评。

  正是基于以上六个方面,2017年度的内蒙古散文创作,比2016年度,不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有了较大幅度的提高。但同时也应该看到,内蒙古散文作家还有较大提升的空间。比如在省级及以上文学期刊的发表数量上,还需要提高,尚缺乏《人民文学》《收获》等大刊的关注。而在省外期刊的拓展上,也多集中于艾平、安宁、刘汀、晶达等少数几个优秀作家身上,其他散文作者在写作的数量和质量上都有待提高。因此,能够在全国具有影响并能担当起内蒙古代表的作家,依然为数不多。而像刘亮程、李娟等能够形成独特的地域特色的作家,在内蒙古尚不多见。青年作家的整体水平有待提升。因此,内蒙古作家的散文创作,还有较为漫长的道路要走。作者:王苹(内蒙古大学 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参考文献】

  

  1. 冯文开.2016年度内蒙古散文创作综述.内蒙古作协.2016.12.
  2. 中国作协创研部选编.2017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8.1.


[责任编辑: 贾丕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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