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病与神的命:昳岚小说《雅德根》的情感结构
内蒙古新闻网  18-08-24 15:41  【打印本页】  来源:

  【摘要】达斡尔族作家昳岚的小说《雅德根》是表现达斡尔族雅德根信仰的作品,通过雅德根苏如勤几代人的家族叙事,在人与神、病与命两个维度上塑造了自己的母族文化谱系,继而书写了自己对母族文化传统、母族文化认同的认识。但是,这种悟道式的书写姿态,在表现自己在民族文化表达和认同建构上的焦虑感的同时,如何通过母族文化、信仰、现代日常生活等元素,体现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境遇,体现复杂的综合、动态的文学社会学意义才是对民族作家的更大挑战。

  【关键词】昳岚,《雅德根》,情感结构,人与神,病与命

  新世纪以来,中国大陆少数民族作家更多关注母体民族的文化史,从各种表意焦虑角度出发解剖母族在时态演变中层层累积而成的文化、历史。除了民族斗争史、英雄史、生存史的表述,他们还关注沉浸在民族历史地表下面的微观的母族精神景观,例如左右人心灵的宗教、生命禁忌、混沌不清的民族传说、独特的生存经验等。同样的题材,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寻根文学”思潮中曾经出现过。但是,时代的发展、文化政治的变迁,不仅改变了同类题材的文学表现机制,还更新了话语体系、言说态度和价值诉求。这样的变化,刘大先在他的《新世纪少数民族文学的叙事模式、情感结构与价值诉求》[1]一文中进行了如此分析,他认为新世纪以来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在全球本土化与本土全球化的双向流动中,出现了从他者言说到自我表述的叙事转型,而在情感结构上则体现为怨恨、忧郁和欢欣等三种突出倾向。他进而认为这样的变化、转型涉及到了符号生产与文化政治的重大话题。事实上,随着文化研究中“身份”观念的发展,少数民族作家借助在文学创作中呈现地方性知识、民族历史与文化元素,甚至神秘的宗教文化,构筑、展现了自己独特的母族文化思维,隐形地表达了在当下强势的文化政治光影下对母族身份建构的焦虑。这种焦虑更多是根植于无法用主流文化符号描述的本民族的一种“溶解状态的社会经验”,这种“溶解状态的社会经验”(如隐秘的母族传说、宗教、生存体验等)往往是在强势主流文化逼仄下即将远逝的母族文化的童年。因此,借助“情感结构”这个概念,文学研究者观察当下少数民族作家的母族题材的文学创作,尤其是言说民族历史、气质与心理的作品,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家的创作心理,勘清其创作背后母族文化心态在社会传统变迁中的纠结、动摇、摩擦与销蚀。

  一

  "情感结构"是英国文化理论家RaymondWilliams(雷蒙德·威廉斯)创造的一个术语。在他看来,人类生活中存在的被大众忽略的、难以把握的社会体验、社会情绪,甚至在一个时期内还没被外界自然对应物所物化的社会经验等,都在他所命名的“情感结构”范畴内。他的“情感结构”概念不是对社会“前经验”的物理命名,而是对现时态的处于变动状态的社会经验的指称。在威廉斯的理论体系中,情感结构的命名主要考察的是“关于冲动、抑制以及精神状态等个性气质因素,正是关于意识和关系的特定的有影响力的因素——不是与思想观念对立的感受,而是作为感受的思想观念和作为思想观念的感受”,“一种现时在场,处于活跃着的、正相互关联的连续性之中的实践意识”[2]。因此,情感结构"始终都是一种处于"溶解状态的社会经验",是一种在特殊地点和时间中对生活特质的感受,是一种特殊的思考和生活的方式。作为社会关系、社会情绪等复杂经验承载体的文学作品,表现的往往是“一个时期的文化”。因此,文学文本的“情感结构”,则是文学呈现给读者“作用于我们的活动的微妙和最不可捉摸的部分”,是驱使读者“理解特定行动被结合成一种思考与生活的方式的手段”。在文学作品中,情感结构不仅仅是“一种由冲动、克制和语气构成的模式”,还包含一个特定时期人们所特有的气质类型、情绪、压抑、冲动、妥协、克制等“活生生的经验”[3]。正是在这个意义维度上,使用“情感结构”这个概念对达斡尔族作家昳岚(即张华)的长篇小说《雅德根》展开分析可发现这部长篇小说在人与神、病与命两个意义层面上展现了情感的对立与紧张。

  “雅德根”是萨满在达斡尔语中的称呼。在达斡尔族的民间信仰中,雅德根拥有可以沟通灵域与现实世界的法力,可以利用特殊的法术疏导源于人的生、老、病、死等生存劫难而导致的亡魂与现实人之间的冲突。达斡尔族的“雅德根”又可以按照所司的领域细分为多种,继而导致了与现实生活更多、更细致的对应关系,成为达斡尔族人民日常生活中无意识存在的一部分。在达斡尔族民间信仰中,雅德根是受人敬畏的精神法师,又是一个可以治病救人的医者。这类人物的身上凝聚着世人的敬畏,但又是被世人疏离的。在他们的身上,人与神的属性融合在一起。正因为这种无意识的存在属性以及民众的敬畏与疏离造成的神秘感,雅德根成为了达斡尔族作家特殊的书写对象,并因自身及法事仪式的精神特性,影响甚至促成了文本独特的虚幻、灵化、神秘的叙事诗性。

  雅德根人与神的身份杂合是小说主题生成的重要原因。对于小说主题,作者说“我试图通过家族记忆和达斡尔文化、达斡尔民族精神血脉与世界对话,对历史的追溯、对本民族的挚爱、对祖先的虔敬、对萨满文化的敬畏,构成了本书内容的重要部分”[4]。在张华笔下,“雅德根”既是“我”的母系又是“我”的族谱,是家族的身份,更是家族独特的精神气质、多舛的族人命运的内在成因。在中国边地的达斡尔族聚集地,一个普通的达斡尔族子民苏如勤告别了作为族民最为普通的生活,在家族雅德根的召唤下,完成了由常人到萨满的灵魂转变。小说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从叙事模式来看是小说中常见的以神秘信仰为内核的家族叙事。作品以达斡尔雅德根苏如勤的家族为故事母体,在百年的家族史中讲述了神秘的雅德根作为一种家族符咒对苏氏家族造成的影响。故事并不像其他的家族叙事那样讲述家族在竞争性的社会资源分配中的生存史、奋斗史,甚或是血泪史,而是通过家族在生命的繁衍中出现的种的毁灭来展现神秘的雅德根的符咒功能。

  小说文本的第一部分用颇像马尔克斯句式的语句展现了文本的一种诗性,作家从此在出发,通过让现实中经历过生命磨难的两个雅德根的无意识交谈揭开了生命往复循环的秘密。

  “显然,那个柳蒿芽飘香的早晨,衮伦和漠能对镜梳妆时的交谈,揭开了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遇的奥秘。她们顷刻呆定在彼此的眼波里,半天僵住不动,惊憾于那个无意间的证实,解开了许多年来困扰她们的心结。她们一下变的无话可说,所有进行在冥暗中的诡谲之事,那一刻仿佛如搁在白纸上的黑字,刹那间豁然明了。”

  对冥暗中进行的诡谲之事的豁然明了,使得小说的主人公衮伦和朋友漠能明白,她们的相遇、相知乃至相似的生命历程都来源于祖辈的交往情分,那个达斡尔族雅德根苏如勤和鄂伦春族雅德根赫伊尔一个世纪以前的交往。正是这种祖先的交往,让他们的后人在历经生命的困苦后还能在现实中相遇、相识、相知。这正是雅德根的因果传承。就这样,衮伦和漠能的现实交往成为了小说叙事的主线索。这个主线索讲究事件的现实形态,用现在的时态讲述了作为雅德根苏如勤后人的衮伦是如何是由现实中的一名受过科班训练的现代医生一步步趋近传说中的神秘的雅德根的。由人到神秘的雅德根的转变,暗藏着丰富的灵魂密码,这种灵魂的密码源于家族神秘的雅德根文化。

  以此为话题起点,小说运用一种混叙的方式,展现了达斡尔族雅德根苏如勤家族的神秘百年史。然而,这个雅德根家族的百年史更多的是由疾病、夭亡等事件构成的。

  作品有三个叙事音部。其一是在现实维度上,采用自叙传叙事,以苏如勤雅德根的外孙女衮伦为叙事焦点,讲述衮伦受家族雅德根神灵的影响,出现个体的精神创伤,继而在这种创伤折磨中实现由现代医生向家族雅德根身份的转变;其二是在家族史维度,以雅德根苏如勤为叙事焦点,采用回溯性叙事,讲述雅德根苏如勤传奇的一生,以及由于他的雅德根地位带给家族后人的影响;其三是在现实维度与家族史维度之间,顺应家族史叙事,讲述雅德根苏如勤的子女、孙辈的疾病夭亡等事件,于是读者在苏如勤的女人红阔尔,女儿阿尔特、沃尔特,儿子达列、巴尔特,阿尔特的丈夫及孩子、沃尔特的丈夫及孩子等人或短暂、或悲惨的命运中读出了笼罩在这个怪诞家族头顶的雅德根符咒,继而表现了这个家族怪异、诡谲、神秘莫测的家族历史。这三个维度在叙事上都服务于一个主题,那就是试图呈现在一个达斡尔雅德根家族中雅德根灵魂不灭的传说。

  在作家的叙述中,苏如勤家族的雅德根们灵魂不灭,对外界认知敏感,充满了神秘,这是雅德根神性的体现。作品不止一次写到苏如勤在施法救人时的情景,作家在描述这些情景时往往会提及灵魂的世界。同样,衮伦在身体疼痛发作时也会出现一系列的精神幻象,那都是家族故去的雅德根的飘荡的游魂。在灵域的世界,雅德根的神秘天赋被活化,他们可以与灵域的事物进行交流。此刻,他们是神。而一旦法事结束或者身体的疼痛消失,灵魂返回,情志恢复如常,又回到人的现实世界。在雅德根的身上,作者写出了他们在神与人的世界之间的互动过程,写出了他们意识中自然精灵的传奇与神秘,例如苏如勤成为雅德根之前就遇到了银狐的纠缠。这些自然界的精灵可以让具备成为雅德根的人陷入一种特殊的生活状态,继而慢慢趋近成为雅德根,还可以使得雅德根在施法仪式上进入无意识的幻想境界,从而实现人神的交流。这样的描写在小说文本中频频出现,作品因此具有了一种神秘、恐悚的审美意味。

  人与神的架构是当代少数民族作家母语创作中的常用范式,利用这种架构来表现母族文化的幽奇、神秘,增加作品的民族性,可以更好地体现作家的母族意识。在人与神的架构中,又可以分为人神分离与人神合一两种模式。人神分离更多用来体现一种价值对立的关系,来书写人类个体命运的渺小,展现母族文明的文化延传。人神合一的模式更多被用在表现巫师、占卜者等灵异角色的作品中,来体现一种原生态的文化形态,暗含着复杂的情感隐喻。与前者相比,后者可以实现一种独立的文本叙事,将日常经验中和在符号效用的阴影中隐藏的无意识的意象清晰的表达出来,继而提升对民族文化、民族心理的表现效能。《雅德根》显然属于后者。在这部作品的人神合一模式中,人与神的统一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成为雅德根必须要经受家族雅德根先人的考核,这种考核看的是天赋,更是依靠命理与定数。张华通过这种架构,体现了对母系的敬畏,将自己融进了民族的血脉里。

  二

  更需关注的是,作家毫不讳言地说这部作品不仅仅是展现母系和族人的苦难人生,更是要将自己超出萨满轮回的方法诉诸于人,希望于世有所借鉴。在这部作品中,围绕着雅德根的身份还有一组关键词值得注意,那就是病与命。正是通过族人的各种各样的病症以及引发的悲剧性后果,才使得他们渐渐陷入雅德根的旋涡,形成无意识的精神依靠,才认定并接受所谓的定数,成为一名雅德根。在这个转变中,肉体的病痛成为了事变的诱因,而忽略科技理性,对无形的精神力量的仰仗,则成为了一种民族性的深刻隐喻。

  在作品中,作家不仅激活了达斡尔民族的地方性知识,更是激活了一个现代社会甚少直视的民族信仰问题。关于萨满已有很多的研究成果,但是采用自叙传的形式正面讲述达斡尔雅德根的文学作品并不多。从这种意义而言,这部作品又是较为典型的一部个人问道的作品。按照雅德根的传统,雅德根的选择是由其祖先的灵魂选择决定的。米哈伊·霍帕尔在《萨满的叙事:作为人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5]一文中对此进行了说明。他以布里亚特人为例,指出萨满一职是在氏族中通过继承而获得的。这类人受死去萨满的灵魂召唤、邀请,候选人跟随死去的萨满学会萨满的技巧,成为神秘的萨满巫师。

  由现代医生到神秘的雅德根的身份转变蕴含着多重的意义。张华说:“我没有工笔,没有巧于故事、技巧、结构,只是遵从我的生活,将大量的梦中画面和脑中幻景,以及时空交错的幻觉记录下来”[6]。小说主人公衮伦的举止言行中充满了复杂的矛盾、冲突,内心的冲动与克制交织在一起。但是,当灵魂深处的声音和幻象在脑海中出现时,身体的疼痛成为了驱动其不得不出走、寻道的原始动力。在萨满信仰中,她的这种病叫做萨满病。有这样的一则口述材料讲述了家族有萨满基因的人的身份转变之谜:

  我举行的第一个仪式是在去年。那之前我病得很厉害——这一带管这叫萨满病。直到24岁前,我都隐藏着自己的法力。告诉你,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真的变成一个萨满。我祖母已经去世很久了,没有人再预言这事。我们家族整个都快要消失了。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让萨满信仰消失的原因吧。因我病得很厉害,大约一年前,我去看过医生,但没人知道这种病是什么,为什么这么严重。他们给我开过各种药,但最后我不得不寻找萨满的帮助。

  ……我很焦虑,很担心自己有承担传承萨满知识及治疗的责任、并去面对人们的生命和命运。我不愿去,我难以接受萨满的知识。但最后我被迫去看萨满,他接受了我、并为我举行了两次仪式。也就是说,他把我在身上藏起来和我自己受压抑的东西又还给我了。在这两个仪式中,他通过萨满的仪式把所有的都显示给了我。我是献祭者和命定的祈祷者。从此以后,我开始寻找自己身上的萨满灵力。[7]

  这是一则现实的口述材料,从《雅德根》的文学性语言中读者可以将其还原出来。衮伦也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家族的雅德根符咒、个体的宿命、现实的不知原因的病痛促使衮伦接过了家族雅德根延传至此的接力棒。小说上卷的第一章迷失、第二章窍入、第四章领神之后以及第六章衮伦与漠能都是关乎这个过程的讲述。

  然而,作品更为重要的是衮伦在历劫、趋近神秘的雅德根身份时候的心理纠结描写,也就是对命或者定数的渐次性认识。作者在处理衮伦身份转变的时候,充分调动并发掘了关于雅德根的民间传说。这些传说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关乎祖先雅德根的,二是关乎族人生命劫难的,三是关乎雅德根的精灵群体的,四是关乎雅德根的法力起源的。衮伦面对这些知识,思想上出现了很大的波折。作品在叙述衮伦的部分,行文中经常可见等词汇,这些词汇是萨满原教旨的,透露出来作者怀有的一种根植于生命而沉潜下来的宗教情怀。张华曾说:“《雅德根》是一条相续百年甚至更长的命运暗流,一直流淌在家族命运的岁月深处,贯穿于世代族人的血液之中,在流经不知多少代的我的身体时,停驻下来,发出冥冥中的讯息和传承下去的旨意。我在精神和健康几近崩溃的情况下,无法拒绝地承接了它,体验了它,也认知了它。”[8]她甚至说:“我不知所以地患病多年,从不知由来和原因,一味地相信医生的神经衰弱、亚健康的诊断而蔫蔫地熬过了十多年之久的岁月,直到最后坚持不住、几近瘫痪、疯癫的状态下,才得知自己患的是’萨满病’,生死抉择中,我选择了’生’,即当萨满”[8]。因此,雅德根对于作者来说就是一场宿命的轮转。在这个轮转中,无论是书中的衮伦还是现实中的作者都对它怀揣一份敬畏。张华在一份材料中这样说:

  这是一桩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本科学历、掌握现代科技的医药工作者,竟然俯首“鬼神”。

  然而,有谁知道“落井”之后的求生渴望?

  幸遇是一个写作者切身经历体验了从普通人成为萨满的过度阶段。那些难以忍受的诡谲、隐秘、阴暗、痛苦、磨难种种遭际,对于一个解脱囹圄之后的写作者是多么幸遇,使得文本的写作具备了介入性、体验性的第一手素材,摈除了那种通过采访查寻而搜集资料的隔靴之作。

  尤为重要的是,《雅德根》不仅限于铺陈苦难、故事、离奇鬼魅之遇,关键在于困顿之后,如何挣出了萨满轮回的身不由己、生死无主的藩篱,找到了一条解脱路径,并诉诸于人,这是我的目的主旨,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它犹如一条筋脉贯穿于如同河流般的《雅德根》自始至终,成为航标引航,也便是我所要告知族亲乃至更广大的众人之意——命运可以改造。[8]

  读者很难想象在科技文明席卷当下的社会语境中,这样的神理化语言所传达的信息。这类信息已经摒弃甚至可以说是背离了科技理性熏陶出来的现代人的认知常识。然而,在科技的阴影里,面对无解的身体疼痛,或许唯有宗教才是安放灵魂的地方。

  由病至命的变化,体现了少数民族文学作家的一种限定性的生命认知。所谓的限定性的生命认知是指源于生命的不可预测性而导致的一种生存焦虑。这种限定性的生命认知带有先天的生存恐慌,在面对生存不可缓解的波折时就会释放出来,导致涣然无力的虚无的存在感。事实上,这种限定性的生命认知体现了少数民族个体对现代生命科学知识理解上或多或少的匮乏,这可能是一种民族教育的缺陷,也可能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保守心态。

  三

  众所周知,随着科技理性的发展,现代性已然成为当代文化发展的中心话语。用马克思韦伯的分析来看,伴随着现代性的当代文化最为突出的特征就是“祛魅”。但是,这种文化的“祛魅”遮蔽了文化的诸多原生形态,尤其是对少数民族的文化而言。就某种意义而言,当下众多少数民族作家——尤其是人数较少的民族——进行的文学创作并不是简单的文化“祛魅”可以概括的了的,他们甚至是在文化表现上“反祛魅”。正是在这种文化表现上的“反祛魅”的意识提醒着作家在创作时高度关注作品的叙事,尤其是个性化、民族化的叙事,体现着一种很明显的创作自觉性。少数民族作家用个性化、民族化叙事,呈现母族文化的迷人风姿,才使得他们的作品形式成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作品题材成为展现民族灵魂的有意义的内容。

  可是,这种独特的情感结构体现了作家一种民族文化表达和认同建构上的焦虑感。在研究少数民族文学时,很多研究者都使用了这种“焦虑感”的概念。毋庸置疑,在中国新世纪的少数民族作家中普遍性的存在着一种焦虑感,这种焦虑感源于文化政治中母族文化的存在现状。在这部小说中,围绕着神秘的雅德根,张华采用一种呓语化的自叙传叙事,让达斡尔的民族传统、民间传说、神秘信仰复活。张华说:“只要你从《雅德根——我的母系我的族》中读到’雅德根’’大轱辘车’’放排人’’苦艾艾的柳蒿芽香味’……你便认识了达斡尔的民族符号。若再认真阅读全书,就会从中认知:这就是达斡尔人,达斡尔姿态;更或从那长长短短的有些特别的句式认定:是这一个”[9]。 “是这一个”的表述并不符合普世的现代语法,但却是达斡尔族原汁原味的现代汉语,这也是该民族融于现代的一种表现。正是这种不准确的现代汉语,读者感受到了作家的创造姿态,“没有读者意识,更没有商业意识,我只在意自己感觉的表达和情感的抒发,热衷于书写达斡尔族古老生活、民情民俗、信仰观念、生活伦理、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乌春,以及对生命究竟意义的观待”[10]。小说中,作家写到了甘珠尔庙会、达斡尔族皑乐、部落族人的搬迁、婚礼习俗、达斡尔的萨满仪式、关于雅德根的乌春等等。作者用这些民族印记明显的母族地方性知识塑造了一个与现代世界相隔较远的民族。这种“边地”的文学创作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具有独特的文化意义,有人将其看作是反抗现代性的尝试,有人将其看作是寻根民族文化的体现,甚或有人将其视为是体现了独特的文化政治的语言行为。但是,像张华这样书写“边地”至少暴露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作家这种原生态的民族书写在一定程度上将母族文化限定在了相对狭隘的文化空间,继而遮蔽了与当下文化生态对话的可能,造成“民族的只是本民族的”文化立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创作中有意识的让衮伦通过现代文化知识去对撞传统的民族信仰,让现代性的追寻成为新的信仰内容,稀释了全书浓浓的信仰“边地”的主题。

  此外,这种情感结构还显现作者陷入了一个创作的怪圈。当下的很多少数民族作家在通过创作塑造自己的民族认同观念时,片面地认为只有书写母族的文化、历史、信仰与宗教才算是真正体现了所谓的母族文化与民族认同。事实上,这并不是民族作家在书写母族文化认同,完成自我身份确证的唯一路径,尤其是在文学共和的今天。如何通过母族文化、信仰、现代日常生活等元素,体现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境遇,体现复杂的综合、动态的文学社会学意义,在更多元、繁复的现代社会进程与文化政治的影响下,在表现母族文化的原生态和存在价值的同时,超越传统的单一的母族文化保守心态才是对民族作家的更大挑战。作者:刘绪才(呼和浩特 内蒙古 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院)

  【参考文献】

  [1]刘大先:《新世纪少数民族文学的叙事模式、情感结构与价值诉求》,《贵州民族报》,2016-11-11

  [2] [英]雷蒙德·威廉斯:《马克思主义与文学》,王尔勃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41页。

  [3] R a y m o n d W i l l i a m s , T h e L o n g R e v o l u t i o n , N e w Y o r k : C o l u m b i a U n i v e r s i t y P r e s s , 1 9 6 1,1 9 6 。

  [4]昳岚:创作谈《达斡尔姿态》,《雅德根:我的母系我的族》,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435页。

  [5]米哈伊·霍帕尔:《萨满的叙事:作为人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萨满文化辩证:国际萨满学会第七次学术讨论会论文集 》,大众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

  [6]昳岚:创作谈《达斡尔姿态》,《雅德根:我的母系我的族》,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436-437页。

  [7]米哈伊·霍帕尔:《萨满的叙事:作为人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萨满文化辩证:国际萨满学会第七次学术讨论会论文集 》,大众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第15-16页。

  [8]载昳岚访谈《雅德根是一条命运的暗流》,见昳岚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u/3165411497

  [9]昳岚:创作谈《达斡尔姿态》,《雅德根:我的母系我的族》,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434页。

  [10]昳岚:创作谈《达斡尔姿态》,《雅德根:我的母系我的族》,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434-435页。


[责任编辑: 贾丕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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